坐下来,议的都是同一件事。只是这件事没有名字——没有人敢给它起名字。
尚书省的直房里,这一日午后就坐了四五位郎官。茶过一巡,一位度支郎先开的口,开得很迂回:“许昌那边,这个月的用度报销,诸位过目没有?g0ng苑修缮一项,报了个’加固门户’——废人的居所,加固什么门户?”
没有人接。半晌,一位年长些的仪曹郎慢吞吞道:“门户加固,是防外,不是防内。防的是什么,列位心里没数么?外头如今传得沸沸扬扬,说什么的都有——说殿中有人夜聚歃血,说要迎那位回来。这等话,真也罢假也罢,传到g0ng里,是个什么分量,列位掂掂。”
“所以才要加固门户。“度支郎压低了声音,“我怕的就是这个’加固’——加固到后来,加固成什么样,谁说得准?前汉的戾太子,也是一步一步,‘加固’没的。”
直房里静了一瞬。仪曹郎咳了一声,把话头往稳妥处拨:“这些话,出了这间屋,谁也没说过。眼下要紧的不是许昌,是产期。产阁四月动工,算日子,六月里就该有信了——只要那一声落地,万事皆定,储位、许昌、满城的风言风语,一夜之间都成了旧账。列位与其在这里替古人担忧,不如把各自衙门里的差事理g净,等着六月。”
“等着六月。“度支郎重复了一遍,嘴上应着,心里的算盘却没有停:六月是六月,可六月之前呢?这中间还有三个多月,三个多月里,许昌那道”加固的门户”里头,那个人,等得到六月么?——这半句,他没有说。这满城如今人人都揣着这么半句,谁也不说。
同一日,太常博士们的一场小聚,议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。
太学里的清议,开春以来转了向。腊月里议的是”国本不可久虚”,如今议的是一桩更刁的题目:皇后诞下皇子之后,礼当如何?有博士引经据典,说中g0ng嫡出,天经地义,生而为储,礼无可议;立刻有人驳:陛下春秋四十有二,皇后同庚,此前二十余年无所出,如今——这个”如今”后头的话,驳的人自己咽了回去,咽得满座都听懂了。
“慎言。“座主沉着脸,把这个话头压Si了,“皇嗣之事,岂容尔等妄议。”
压Si了,可压不Si底下的暗流。散了之后,两个年轻博士同路,走在太学的廊下,一个忽然低声问另一个:“方才那半句,你怎么看?”
“我怎么看不打紧。“另一个望着廊外,“我只知道一件事:满朝如今都在等六月,可满朝没有一个人,敢把’恭贺中g0ng’四个字提前写进贺表的草稿里。你去问问那些老于世故的,哪一家的笔墨先备下了?没有。都在等——等的哪里是产期,等的是看这一胎,天下人认不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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