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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元康第二章

        元康九年,秋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机的车驾进金谷涧时,天还没黑透。他来过金谷园不知多少次,可每一次踏进园门,那种撑得人喘不过气的富贵气象,还是要教他愣一愣神。

        前庭已经点起了蜡烛,粗如儿臂的白蜡,一根接一根,顺着回廊cHa到看不见尽头的地方,燃得笔直,没有一点烟气——寻常人家灶上烧柴,石崇府里烧的是烛,这一夜光是烛泪淌下来,怕就够寻常百姓家过一整个冬天。廊柱漆得乌黑锃亮,柱与柱之间垂着的锦缎步障随风轻晃,五十里长的步障陆机是没见过全貌的,只知道那年王恺的紫丝步障才不过四十里,石崇便命人连夜多织了十里,专为压过去。这园子从头到脚,都是这么一处一处,堆出来给人看的,仿佛主人生怕哪个角落显得寒酸,便要拿最贵重的东西去填满。

        再往里走,水声渐近,是水碓在舂米,凿石之声隐隐从林子深处传来——这么大的园子里,光是水碓便有十几处,各自舂着各自的米,谁也不知道一年到头要费多少工。陆机沿着游廊往正厅去,两侧的偏阁次第亮着灯,帘子半卷,隐约能瞧见里头衣香鬓影,婢nV成群,个个穿绫罗、佩金翠,往来奔走间环佩叮当,连脚步都是好听的。石崇府中歌姬婢妾何止百数,陆机今夜瞧着,竟像是从没有见全过——这一处望见十几个执壶的,那一处又是十几个抱琴的,个个眉眼周正,姿容出众,竟没有一张寻常的脸。廊尽头一处水榭里,隐约传来笛声,婉转清越,压过了满园的丝竹,陆机侧耳听了片刻,也说不上那是谁的手笔,只觉得这般堆叠起来的美sE与丝竹,看得听得久了,倒叫人生出几分眩晕,仿佛不是在赴一场宴,是走进了一座JiNg心栽培、修剪得毫无瑕疵的园林,连人都成了花木的一部分,被安置在最恰当的位置上,供人观赏。

        正厅前的甬道两侧,摆着数十尊南海运来的珊瑚盆景,枝g虬结,映着烛光泛出一层暗红的光泽,陆机认得那是石崇当年与王恺斗富时留下的余物——传闻武帝曾赐王恺一株二尺珊瑚树,石崇嫌小,命人以铁如意击碎,转身命家人抬出六七株更大的,任王恺自选。这般典故,园中人人都能随口道来,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,仿佛这份豪奢也沾了自己的光。陆机每每听着,心里却总隔着一层——他也曾是江东望族之后,家中亦有过钟鸣鼎食的光景,华亭的白鹤,太湖的莼羹,只是那光景早随着吴国的旗帜一同落了地,如今在这满园珊瑚锦缎之间,他这份旧日的T面,倒成了不便提起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机进正厅时,宴已经开了有一阵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满座笑语喧哗,潘岳正拿着酒盏,说着什么惹得半座人都笑出声,石崇在主位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不住地招呼人添酒。左思照旧缩在下首的Y影里,手边一盏酒动也没动,权当自己不存在。陆机寻了个不上不下的座次坐下,才听清潘岳方才说的,是编排太子近日又惹恼了贾后的一桩趣闻,说得添油加醋,引得满座又是一阵哄笑,唯独贾谧坐在主位一侧,笑得b旁人都要收敛几分,眼底并无多少笑意。

        "安仁这张嘴,倒是什么都敢说。"陆机身旁一人低声打趣。

        "什么都敢说,才是安仁的本事。"另一人接了一句,声音压得更低,"太子那边是真恼了,谁知道往后是福是祸。"

        这话再没人接。座上一时静了片刻,随即又有人换了话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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