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屋的煤油灯捻子被江蓠珠悄悄拨短了一截,火苗缩成豆粒大小,晕开一圈昏黄光晕,映着她垂眸时眼睫投下的细影。容佩蜷在炕角,小手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,糖霜沾在嘴角,像一小片融化的雪。她听见西屋传来压低的、断续的啜泣声,是秀秀珍的娘在哭,又怕惊扰旁人,喉头哽着不敢放声,只余下抽气的嘶嘶响。

        江蓠珠把容佩的小脚丫拢进自己掌心焐着,指尖触到孩子脚踝处一道新结的浅痂——那是今早爬枣树摘果子摔的。她没说话,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那圈微凸的硬皮,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。

        西屋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条缝,秀保国探进半个身子,额角还贴着块青紫药膏,眼神躲闪地扫过江蓠珠,最后落在容佩脸上,干笑两声:“容佩丫头睡啦?这孩子……真乖。”他欲言又止,喉结上下滚了滚,终究没敢提方才胡珠根当众指认秀秀珍“摸晏”的事,更不敢问江蓠珠为何全程只静静看着,既不附和,也不解围。

        江蓠珠抬眼,目光平平淡淡,却让秀保国后颈一凉,仿佛被井水浸透。他讪讪缩回头,门缝合拢前,江蓠珠的声音才飘出来,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秀队长,秀秀珍若真跳了河,您这‘队长’二字,往后怕要刻在村口那块无字碑上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秀保国身形猛地一僵,手指死死抠住门框,指节泛白。他没应声,也没回头,只把门缝彻底掩严实,脊背绷成一道僵直的线,隔了半晌,才听见他拖沓的脚步声,一步一沉,往院外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容佩仰起脸,小声问:“珠娘,碑上为啥没字?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蓠珠没答,只把她往怀里搂紧些,下巴轻轻抵着孩子柔软的发顶。窗外,风刮过枯枣树枝桠,发出呜咽似的哨音。远处,点爷家院里隐约传来酒坛磕碰的闷响,还有到村华刻意拔高的、带着醉意的笑声,一句句往这寂静的夜里砸:“……三哥喝得痛快!我敬您!敬咱陈家的骨气!”

        骨气?江蓠珠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,冷得像结了层薄冰。

        翌日天未亮透,霜气凝在窗棂上,画出蛛网般的细纹。江蓠珠已将灶膛烧旺,铁锅里水汽氤氲,白雾蒸腾着,裹住她清瘦却挺直的肩背。她舀水洗漱,冷水激得手腕一颤,却连眉都没皱一下。容佩蹲在灶台边,用小棍拨弄着柴灰里半截烧焦的玉米棒子,眼睛亮晶晶的:“珠娘,今儿真要分家?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蓠珠拧干帕子,擦净脸,镜子里映出她一张素净的脸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被风鼓动的、幽微却不肯熄灭的火。“不是‘要分’,”她声音很轻,却斩钉截铁,“是‘该分’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话音未落,院门被“砰”地撞开。周水花冲了进来,头发散乱,几缕枯草似的黏在汗湿的额角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敞着怀,露出里面同样单薄的旧棉袄。她径直冲到东屋门口,一手叉腰,一手指着江蓠珠的鼻尖,嗓门撕裂般尖利:“江蓠珠!你装什么菩萨!昨儿你不出声,今儿就别想安生!秀秀珍昨儿夜里悬了梁!幸亏她娘眼尖,剪断了裤带!你倒是说说,这事怎么算?!”

        江蓠珠正将一盆清水端到院中井台边,闻言脚步未停,只微微侧过脸。晨光勾勒出她下颌清晰的线条,平静得近乎冷酷:“悬梁?那得问问秀秀珍,是真想死,还是等着人去拉?若真想死,昨儿跳河那会儿,倒比今儿上吊利索得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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