犁国强手里的饼干渣子簌簌掉在裤腿上,他张着嘴,眼睛瞪得溜圆,像被谁突然掐住了喉咙——那点残存的、想用现实压一压孩子浮夸念头的耐心,彻底碎成齑粉。他盯着犁都里,喉结上下滚了滚,竟一时接不上话。

        犁都里却没等他反应过来,反手从自己蓝布书包侧袋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啪地拍在院中那张磨得发亮的榆木小方桌上。纸角还带着体温,边沿微卷,墨迹是新写的,字迹清峻有力,一笔一划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叔爷昨天才把计划书交给振兴叔,我就连夜誊了一份。”她指尖点了点标题下方一行小字,“《关于小墩大队废旧农机具回收与改造可行性初探(附柴油机拆解图示及动力传输路径推演)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林勉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桌旁,顺手拎起水瓢舀了半瓢凉井水,咕咚咕咚灌下两口,抹了把嘴,声音不高不低:“宋木匠昨儿说,铁匠铺后头那堆废铁里,有半截锈得看不出原貌的曲轴,还有个蒙尘的飞轮盖。老刘头拿锤子敲了三下,回声闷实,不是铸铁,是锻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赵学海一头撞进院门,额头上还沁着汗珠,手里攥着半截麻绳,嚷嚷着:“都地!快出来看!牛棚东墙根底下翻出个铁皮箱,锁都烂了,撬开一看——全是图纸!油印的,蓝线的,还有手绘的,密密麻麻全是零件剖面图!聂伯伯说……”他猛地刹住脚,目光扫过桌上那张纸,又瞥见犁国强脸上那副活见鬼的表情,舌头打了个结,“……说,说这箱子,是他当年下放前,从厂里偷偷带出来的‘技术备份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空气凝了一瞬。

        汪桂枝端着刚蒸好的红薯从灶房探出头,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白面,愣愣问:“啥……啥图纸?”

        没人答她。

        犁国强慢慢坐下来,手指无意识抠着榆木桌面一道陈年刀痕,指腹粗糙,刮得木纹微微发涩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,林晓抱着哭到脱力的小笛下站在院门口,浑身湿透,发梢滴水,怀里却死死护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包——包里没有换洗衣裳,只有一摞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书,最上面那本封皮磨损严重,露出底下铅印的几个字:《小型柴油机原理与常见故障检修》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时他只当是城里人爱书,随手塞给孩子的念想。如今再回想,那包书沉甸甸的分量,仿佛此刻正压在他心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哪来的钱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粗陶。

        犁都里没立刻答,转身进屋,再出来时,掌心里托着三样东西: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银元,一枚更旧些、边缘已有些发黑的铜钱,还有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片。她摊开手掌,纸片在斜阳下泛着微黄的光,是张存单——山溪县信用社,户名:犁都里,金额:叁佰贰拾柒元整。存期两年,落款日期是去年秋收后第三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去年分粮,队里多给了咱家十五斤细粮,说是姐姐帮着记工分记得准,少算错三户人家;前月公社修桥,我跟林勉帮着搬石料、递石灰,工分没要,换回两块搪瓷缸子,转手卖给供销社的老李,二十块钱;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院角那棵老槐树,“槐花蜜。今年槐花开得早,我和林勉每天天不亮就去采,晒干、碾粉、兑蜂蜜、装瓶。公社卫生所的王大夫尝了一口,当场订了五十瓶,十块钱一瓶,预付定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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